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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ereQ-DOSBox 的中断地图:模拟器里每一个 INT 都在干什么

· 14 min read
WhereQ-DOSBoxWhereQ-DOSBox

所有 DOS 程序唯一都认同的那一个接口​

有一件事是我没料到自己会在意,然后一旦在意就停不下来的。

1987 年的 DOS 游戏并不知道显卡是什么。它不知道鼠标存在,也不知道键盘有个缓冲区。它只认一件事:往栈里推一个数,执行 INT,机器就会回答。INT 10h,机器把一个字符画到屏幕上。INT 16h,机器交出一个按键。INT 33h,机器告诉你鼠标在哪、哪些按钮按着。

契约就这么多。1991 到 1994 年的每一个游戏都是照着它写的,而且它从来没有变过。

为了写这篇文章,我把 DOSBox 的中断层认真读了一遍。它是整个模拟器里建得最用心的部分之一——同时也是这个移植版被迫想得最多的部分之一,因为触摸屏不是鼠标,手机也不是 PC。

所以,地图在这里。

地图​

向量服务用途
10h视频 BIOS文本与图形输出、光标、调色板、VESA/VBE
13h磁盘 BIOS对磁盘镜像做扇区读写
16h键盘 BIOS从 BIOS 键盘缓冲区取按键
21hDOSDOS API:文件、目录、内存、程序
29h快速控制台完全不走 DOS 层的字符输出
2Ah网络重定向器「有没有网络协议栈?」
2EhDOS shell模拟器自己的命令行
2Fh多路复用XMS、CD-ROM 等扩展的派发口
33h鼠标DOS 鼠标驱动
67hEMS扩展内存,以及 VCPI
74hPS/2 鼠标IRQ 12,鼠标的硬件向量
41h / 46h磁盘参数表磁盘的几何参数
1Fh / 43h / 44h字体8×8 字模块
4Bh虚拟 DMAVDMA 通道 API
73hIPX ESRNovell 网络事件服务例程

硬件那一侧有个容易搞混的点:IRQ 号不是向量号。两片 8259 各自有一个向量基址——主片 0x08,从片 0x70——向量是在中断被响应的那一刻才算出来的:

IRQ向量设备
008hPIT 定时器
109h键盘
20Ah到从片 PIC 的级联
60EhPCjr 键盘
870h实时时钟
1274hPS/2 鼠标
3、4、5、7、10、110Bh、0Ch、0Dh、0Fh、72h、73h其余全部——被屏蔽并记录在案

每个向量下面的功能码表,仓库里有一份完整版:docs/INTERRUPTS.md。这篇文章讲的是它背后的故事。

INT 10h 的一次调用,怎么变成了一个 C 函数​

DOSBox 里没有一张集中的中断表。服务安装自己的方式,和真 BIOS 一模一样:写中断向量表,让向量指向一段桩代码。

INT n 执行 0xCD 这条指令,落进 CPU_Interrupt(),CPU 压入标志、CS 和 EIP,关掉中断标志,再从 IVT 的 base + (n << 2) 处读出新的 CS:IP。这是货真价实的 8086 流程,DOSBox 一步步照做——来宾的栈上得到的六个字节,和真硬件上完全一样。

向量指向的并不是处理程序,而是一段桩:几字节手工拼出来的 16 位实模式代码,形状由一个回调类型决定。DOSBox 的巧思是一字节的合成操作码——FE 38——CPU 解释器认得它,把它变成一次对已注册 C 函数的调用。

这些桩不是装饰,它们的形状就是行为本身:

  • INT 16h 会空转。 桩是 IRET,然后十二个 NOP,再跳回回调。缓冲区里没有按键时,处理程序给 IP 加一,正好落回那串 NOP 上。于是来宾就在实模式里空转,直到 IRQ 1 送来一个按键——和真硬件一模一样。
  • INT 21h 要交税。 它的桩里含一条 loop 指令:模拟出来的 DOS 服务开销,一次调用几百个周期,8086 上本来也要花掉的。
  • INT 13h 用 BIOS 的方式报错。 桩的结尾是 IRET,然后 INT 0Eh,再 IRET——就是经典的「用 AL=0 调 INT 0Eh」磁盘错误约定。

INT 33h,以及为什么「点击」必须是「按住」​

鼠标是最有意思的一个,也是这个移植版改动最多的一个。

INT 33h 是一个对 AX 的 switch,实现了 35 个功能码。这里真正要紧的是两个:AX=03h,返回光标位置和按键状态;AX=0Ch,登记游戏自己的事件回调。

关于 AX=03h,有一点是我读到代码才真正明白的。mouse.buttons 是一个电平,不是边沿。Mouse_ButtonPressed() 置位,Mouse_ButtonReleased() 清位,AX=03h 把这个掩码原样交回去:

case 0x03: /* Return Position and Button Status */
reg_bx=mouse.buttons;
reg_cx=POS_X;
reg_dx=POS_Y;
break;

每帧轮询 AX=03h 的游戏,问的是「这个按钮现在按着吗」,而不是「刚才有没有点一下」。

就这一个事实,决定了整个触摸层的设计。

从一根手指到一只 DOS 鼠标​

这个移植版的第一版做法很直白:手指按下就是 press,手指抬起就是 release,敲一下算一次点击。

这是错的。而且错在一种只有游戏才会暴露的地方。三国志英杰传的战斗界面读的是实时按键状态。如果按下和抬起落在它两次轮询之间,游戏根本看不见这次点击。光标动了,敲击等于没发生,玩家只会觉得这个应用坏了。

所以现在手指在玻璃上按多久,按钮就按住多久:

SDL_FINGERDOWN → Mouse_ButtonPressed(0) // 左键,按住
SDL_FINGERMOTION → 移动光标,按键仍然按着
SDL_FINGERUP → Mouse_ButtonReleased(0)

敲一下于是变成一次真正的「按住再松开」的点击。拖动也变成真正的拖动——因为光标是在按键按着的时候移动的。

STARFALL 跑在手机上,画面两侧是两块掌机式键盘区:左边是方向键和半边 QWERTY,右边是动作键和另外半边字母。

画面两侧的两块键盘区。整块屏幕就是那只鼠标。

吞掉每一次点击的那个陷阱​

还有第二个 bug,而且更古怪。DOSBox 在全屏时会「捕获鼠标」,这会置上 sdl.mouse.locked。这个标志一置上,Mouse_CursorMoved() 就忽略绝对位置,只累加相对位移。

在桌面上这是对的——被捕获的鼠标本来就是相对设备。可手机上根本没有鼠标可捕获,后果就是每一次敲击都被忽略,光标卡在屏幕正中。

修之前和修之后的实测:

点 (700, 300)点 (1500, 800)点 (1000, 500)
之前320, 100320, 100320, 100
之后97, 55453, 148231, 92

数字是精确的:0.153 × 80 × 8 = 97——DOS 文本屏 80 × 25 个字符格,每格 8 像素。原本永远落在同一个错误格子上的点击,现在落在你真正按下的地方。

右键​

DOS 鼠标有两个按钮,触摸屏只有一个。而绝大多数 DOS 游戏里右键是取消或返回,所以丢掉右键就是丢掉了一整类交互。

这里没有长按手势,也没有上下文菜单。右键由两个机制送出,而且两个都是按住式按钮,和左键完全一样:

  • 画面上的第二根手指。左键会先松开,所以两个按钮不会重叠;右键一直按到那根手指抬起。
  • 屏幕上的 RMB 键,在左边那块、紧挨 Tab。它通过 JNI 桥往 DOSBox 的事件队列里推一个真正的 SDL_BUTTON_RIGHT 的 SDL_MOUSEBUTTONDOWN,事件走的路径和普通鼠标点击一模一样。

第二个机制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压根不是一个手势——它是另一个事件类型,被塞进模拟器本来就在读的那个队列。

驱动的状态住在来宾内存之外​

这是我把存档格式重写了两次的那个 bug 的根子。

INT 33h 驱动的状态住在一个宿主的文件内静态结构体里,不在模拟出来的内存中。其中有三样东西,来宾在读档之后没法自己重建:

  • 游戏用 AX=0Ch 登记的事件回调——段、偏移和事件掩码;
  • AX=09h 定义的图形光标和它的热点;
  • 光标范围、位置、可见性和灵敏度。

少了第一样,症状精确得让人难受:光标还在动——那是 DOSBox 在画——但游戏的点击送不到游戏里。对话框的确认按钮就是没反应。模拟器看起来活蹦乱跳,游戏却是聋的。

少了第二样,光标退回默认的白色方块、热点归零,于是看得见的光标和真正的点击点对不上,敲击会落在目标的偏上偏左。

所以鼠标驱动必须成为存档的一部分。第一次尝试存了整个结构体。

结果把游戏卡死了。 三国志英杰传在读档时挂起,而且过一分钟就再也不响应点击——事件队列在一个卡住的 in_UIR 标志后面堆满了。把过期的队列和过期的 in_UIR 喂回中断处理程序,就是把垃圾喂给了游戏自己的回调。

修法是搞懂两种状态的分别:

配置值得保存,运行期状态是毒药。

最终形态存的是一个专门的 MouseStateBlock,只放来宾重建不了的东西——回调三元组、光标范围与位置、热点、光标掩码、灵敏度。读档时则把所有易失的部分重置:事件队列、按键与点击计数器、重入标志、光标绘制的背景缓冲。

还有一条规则,这是「宿主指针」规则的小号版本:结构体里有两个指向光标位图的宿主指针。它们从不写进文件,而是在读档后根据保存的光标类型重新推导:用户自定义的图形光标用恢复出来的掩码,其余一律用内置箭头。

同一条规则,往下一层:PIC​

中断控制器是同一个形状的问题,而这个移植版得出了同一个答案。

存档是机器的快照,而机器包含它的中断子系统。PIC_SaveState 和 PIC_LoadState 会把两个控制器结构体写进去——然后加载器故意不把全部都恢复:

/* Keep the game's interrupt MASK and configuration, but drop any stale
* pending/in-service state: a restored in-service bit would block all
* lower-priority IRQs (so the RTC that drives INT 15h/86h, and thus sound
* timing, would stall), and a stale request bit would fire a spurious IRQ.
* At the top-of-main-loop restore point no IRQ is genuinely mid-service. */
pics[i].imrr = ~pics[i].imr;
pics[i].irr = 0;
pics[i].isr = 0;

掩码是配置——来宾自己决定要哪些中断,它要留下来。在服务位和请求位是瞬态——一个残留的在服务位会卡死整个优先级链,一个残留的请求位会打出一次莫名的中断。

保留配置,丢掉运行期状态。同一句话,在两个不同的子系统里说了两遍,而两次都是靠撞墙撞出来的。

格式版本也随着设计在动:8 是「整个鼠标驱动状态」,9 是「精简成回调 + 范围 + 位置」,10 是「光标形状、热点和其余配置」。含义变了的格式必须把版本号喊出来,这样旧的存档会被拒绝,而不是被误读。

这个移植版没有改的东西​

这个答案更让人意外,也更值得直说:BIOS 中断层是上游代码。

src/ints/ 下的每一个文件自导入以来都没动过,只有一个例外。mouse.cpp 有五个导入之后的提交;而 int10.cpp 及其八个兄弟、bios.cpp、bios_disk.cpp、bios_keyboard.cpp、ems.cpp、xms.cpp 一个都没有。

DOS 层也一样。src/dos/dos.cpp——整个 INT 21h 处理程序——以及 dos_misc.cpp、dos_classes.cpp、dos_memory.cpp 与导入的源码逐字节相同。这个移植版对它的唯一侵入是一行,而且和中断没有关系:

SegSet16(ds,pspseg);SegSet16(es,pspseg);
/* WhereQ: a guest program has taken over the machine, so the boot
* is over and a save-state request may be serviced. The shell
* itself never reaches its prompt in this case (it is blocked
* inside the program it started), so this is the only place where
* the save-state module learns that the guest is running. */
SAVESTATE_GuestReady();

连包启动器都是走的标准路径。每个游戏会生成一个 RUN.BAT,被追加到模拟器的 [autoexec] 里;来宾随后用 INT 21h AH=4Bh 去 exec 它,再 AH=4Bh 跑游戏自己的 PLAY.BAT,最后 AH=4Ch 退出。这个移植版没有新增任何启动器 API——它只是挑了一个文件名,剩下的交给 DOS。

整个移植版大致就是这个形状:真正有意思的工作几乎从不在 BIOS 层,而在它上面那一层——把一根手指变成一只鼠标,把一次轻触变成一个按住不松的按钮,把一个游戏变成存档能带走的东西。

自己看一遍​

看这一层工作,最省事的办法是打开 MOUSE 日志分组,在 dosbox.conf 里:

[log]
logfile=/sdcard/dosbox.log
mouse=true

Android 应用不带 [log] 段,所以默认是关的。打开之后,驱动没有实现的每一次 INT 33h 调用都会被报出来:

Mouse Function 0018 not implemented!

这等于直接读出了游戏在要什么、驱动又没回答什么。再往前一个函数的地方,有一行被注释掉的日志,会打印每一次 INT 33h 调用的 AX、BX、CX 和光标位置——对想读这份代码的人来说,这是这个树里最值得解开的一行。

👉 github.com/whereq/whereq-dosbox——源码、完整的中断地图 docs/INTERRUPTS.md,以及背后的技术参考。

致谢 DOSBox​

没有 DOSBox 项目,这一切都不可能。

DOSBox 由 DOSBox Team 写成——一群志愿者把 1994 年的一套操作系统改造到此后世界造出的每一台机器上都能跑,包括那些当时还不存在的机器。他们让它活过了三十年,并免费交给任何想要的人。WhereQ-DOSBox 只是建在他们工作之上的一层薄薄的壳。原创力、手艺和慷慨完全属于他们。

这个移植版基于 Em-DOSBox——Boris Gjenero 做的 DOSBox r4305 的 Emscripten 版,它又来自 Ismail Khatib 最早那次用 Emscripten 编译 DOSBox 的尝试,并且踩着 Alon Zakai 的 Emscripten 工作一路往前。窗口、音频和触摸输入则由 Sam Lantinga 的 SDL2 库承担。

DOSBox 是 DOSBox 项目的商标;这个移植版与 DOSBox 团队没有任何隶属或背书关系。


模拟器就是一台由「对还没人问过的问题的回答」造出来的机器。真正有意思的工作,在于决定那个问题从一根拇指上传来时,回答应该是什么。